12月19日

一副血肉之躯在一夜间变成白骨那是怎样的感觉呢?那是一眼瞬间和一辈子间的穿插。妈妈给我留下最后的容貌,是一副火化了的白骨。火化场的员工说,妈妈整副遗骨绝大部份都被癌肿瘤侵蚀得将近绵掉的感觉,连她在生前动过两次腿部骨折手术而残留下来的铁支都一一展现眼前。身为她的孩子,我们和妈妈最后一次的亲密接触就是将她的遗骨放进骨灰盅,然后把她安置在一个可以令她安息的耶稣基督火化坟场。是的,我仲觉得坟场是一个罕有令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宁静的地方,一个人的人生,无论你什么身份,什么脾性,做了什么好的坏的事,都终会在这个地方结束,一切土归土,尘归尘。从今往后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都与逝世者无关了,很平等的,每一个人都将会走到这一步。

自小我和妈妈关系都不亲密,但是在她患病的最后两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这两年我陪着妈妈进出医院多了,偶尔我会和妈妈开一个小玩笑,“妈,我开始懂得看脸色”,我说。“看什么脸色?”,妈妈问道。“看一个人生命即将去到终结的人的脸色呀”!我认真的说。妈妈给我翻一个白眼。妈妈生前最后的日子都在安老院过,在她离世的最后那几天,我懂得看脸色的本领失灵了,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即便是一个事实,却在血缘关系的扰乱下,乱了我的分析能力,于是留下她一个人凌晨时分在安老院过世。安老院的负责人在凌晨5点打了几个电话给我,我的电话一直都是在静音状态,很奇怪的,5.03分我突然间醒来,看了一看电话,不妙,五个未接电话。我回电给安老院的负责人,她语气凝重的告诉我,“喂,你妈妈今早过世了”。顿时,我的想法是,在2018年12月19日凌晨5点的这一刻,我再也没有妈妈了,然后脑袋只剩一片空白。

而后不久,负责处理安葬仪式的人员告诉我,由于天还没有亮,警察局也还没有开门,所以,我们不能够做些什么,只有等,等七点中警察局开门,报了警,备了案,安葬仪式员工才可以移动妈妈的遗体。我呢? 我需要做些什么?我起床,洗澡,吃了一点水果,开始发信息给亲人,哥哥姐姐,阿姨舅舅和牧师。顿时发觉,原来我和妈妈身边都只有很少人,那一刻我不可以让脑袋闲着,我开始从脸书寻找在凌晨五点钟还醒着的人,我看见我的生意伙伴的profile照片亮着绿色的小点,我告诉他,原来这个世界上凌晨五点钟,只做电脑计算机程式的人会醒着。五点到七点,是我人生里最漫长的两个小时。吃完了水果,我突然间发觉,即便妈妈没有了生命迹象,我们也可以陪着彼此的呀,我为何要一个人傻傻独自在家等全世界起床呢?于是我马上准备,开车去车去安老院,进到去,我看见每一个眼神都是充满很抱歉的感觉,那也是他们唯一可以做的。进到妈妈的房间,我看着她的遗容,她眼睛是闭着的,牙齿却吐了出来,那是她前一晚呼吸困难的模样,手是抱着抱枕,脚是楞在抱枕上,那是她平时睡觉的姿态,因为她的手有轻微骨折,脚也需要抱枕的支撑。我轻轻的对她说了一句,“你还真的是一辈子倔强的,连离开这个世界都是一个人独自走”。然后我就傻傻的看着妈妈不雅的吐牙和手脚左右弯曲的遗容,直至安老院的负责人进来,她看了一看,马上动手整理妈妈的遗容,我才恍然大悟,是哦,如果不乘妈妈的遗体还未完全僵硬的这一刻整理一下,那么几个小时后,妈妈入棺的模样就可能是这一刻那般模样。妈妈一世人都爱美,无论什么时刻,都要自己好看。我突然为安老院的负责人的行为感到很感动,她为妈妈保留了她一世人最看重的美丽容貌和仪态。

让我万众期待的七点钟终于到了,出现了一位医院急救队员工,为妈妈证明她是自然死亡的,一位安葬公司的负责人员也来到安老院,吩咐我去什么什么地方报警, 我生于怡保,长于怡保,但是我对怡保真的很陌生。再加上我的脑海还愣在丧母之痛,我对安葬公司人员喊道,我真的没有方向感到底警察局在哪里,请他为我带路。安老院负责人说,我最好先复印妈妈的身份证,不然的话以后会很不方便,果然是有经验人士!因为报案了后,警局是会没收死者身份证的。之后,虽然警察局是开门了,但是可以批出妈妈的安葬批准证书的警官却有事在身,还是两个字-等待。原来戏里面的剧情,死亡是人生最大的一件事,在现实生活并没有发生,死人也是要等啊。安老院有稍稍的催促,尽快把尸体移走,因为安老院的老人家开始要出来活动。昨天还是他们客人的妈妈,今天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具怕吓着老人家的尸体。然而,在死亡不是最大的警察局里,警官并没有因为谁谁谁死了,加快他们的动作,还是那句-“请耐心等候”。之后,警官还很亲切的与我在研究,要怎样形容妈妈的死亡,之后为了省去剖死局的程序,警官说到,妈妈这是老人病死案件。妈妈终年62岁,是老人?也罢,只是为了接下来程序的一个形容词。终于报了案,我以为我是需要陪伴妈妈到停尸点的,说真的,我真的有点怕工作人员会对一具尸体不尊重,但是安葬公司人员吩咐,我必须回家帮妈妈选一套衣服鞋袜,让她入殓时穿的。我有一种想回过头吩咐某人的念头,我发觉原来我的身后并没有人。姐姐和哥哥都还在新国安排着回来奔丧的事。我想了一下可以帮忙的人选,发觉原来我们家真的人丁单薄,也罢,去完成就是。还好这个世界已经先进到可以打视讯电话,我把选衣服的责任留给姐姐,她对妈妈最细心。陪妈妈一路走向黄泉的衣着,应该留给细心的女儿,然后我选几套所谓陪葬的衣服。妈妈留在一橱子的衣服,有新的,高品质的,配合任何场合穿的,但是在她医治乳癌的这两年间,她所穿的,都是来来去去那几件,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也只是一件洗到残旧的睡衣,我发觉那个衣柜留下的,是满满被人遗忘了的欲望。

去到殡仪馆,为妈妈整理仪容的是两位男人,我告诉他们,请把妈妈画美一些,她非常爱美。然后我站在一旁等候,遗容化妆师转身见我还愣在原地,马上请我回避一下,我问为什么?他们回答说怕我受不了尸体残留物的味道。然后我还是回避了,其实我是怕从他们眼中看见他们嫌弃妈妈乳癌伤口的模样。在他们为我好,我为他们好的情况下,于是我回避了。再次出现我眼前的妈妈,脸部出现微笑的睡容,我的心终于暖了起来。是的,这就是我喜欢美丽的妈妈。选安葬公司,选丧礼场地,处理报死,选棺木都在一个早上完成了。人丁单薄,其实原来要处理的事并不多,基于安老院的吩咐,叫我尽快去把妈妈遗物处理一下,于是我就在不知道还要做什么东西的情况下,过去把妈妈四大箱的遗物一一送人,只潇洒的领走一个小箱子。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里需要的东西可以很多,死亡之后可以容许陪葬的是少之又少,尤其是选择火化的,因为火化园投诉到,太多的陪葬品,会脏了骨头,客人会投诉。哦,又是一个原来如此。

安葬公司给我打电话说到他们店里没有基督教徒选用的白色棺木,问我可否将就一下,选用棕色的普通棺木,他们还说,反正都是要火化的。我的心里马上出现妈妈那个嘟嘴的模样,因为她生前医治病的时候实在花了太多钱,她已经习惯被我拒绝,拒绝再把冤枉钱花在一个个可以打救她末期乳癌的好心善人的产品上。很后期的时候,我才发觉妈妈是一个很要脸面的人,她喜欢让人知道她吃好的,穿好的,用得好的,在她在身前的时候,我觉得那种性格有点可恶,然而,在她离世之后留下给我的回忆竟然会变质成为可爱。也许她在我心中最终留下的感觉是,她也只是喜欢开心分享她拥有过的,并没有任何恶意的让人妒忌,所以回忆才会变质吧。话说回来,她是一个很虔诚的基督教徒,没有白色的棺木,如何让她的人世间最后一程得以圆满结束呢?在我赶回殡仪馆的停车位正面,马上出现一副隔壁安葬公司的摆放的白色棺木,哇,真的好像是妈妈的耶稣基督显灵,我马上就吩咐安葬公司,请去隔壁邻商。后来多付马币九百,搞定了那边平时难以出售的白色棺木。我的脑海里,才出现妈妈从嘟嘴到微笑的模样。那一刻,一个死亡的尊严,市值马币九百。那一晚,哥哥嫂嫂带着女儿从新加坡赶了回来,但是已经过了殡仪馆的开放时间,于是我们都一起回家睡觉去了。第二天醒来,我们都彼此投诉,睡得并不安稳,我取笑他们说,当然,你妈释放灵力告诉你,你还没有去看她一眼。

隔天,亲戚朋友陆陆续续出现,是的,妈妈就是喜欢人多热闹,她的葬礼也应当热闹。我不是基督教徒,但是我喜欢基督教的葬礼仪式,死亡是一个终结,延续的应该是一场漫长的回忆。由鲜花点缀,圣经朗诵已经足够,道教仪式有点超越一个终结必须做的,反倒有一点像是为平时做得不足的世人赎罪,在世做不好,死了可以补偿,我不喜欢。我没有特别虔诚任何宗教信仰,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就是一个终结。会怀念的我的自然会怀念,无需任何节日仪式形象。